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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遠行的喬公

作者:黃玲 發布時間:2010-09-29 原出處:彝族人網
——寫在李喬公誕辰一百周年之際
 
今年8月10日是李喬先生誕辰一百年的日子,稱他為百年喬公,到是恰如其分。在這個世界上,有幾人能像他那樣以九十四歲高齡謝世,又有幾人能像他那樣,以不變的真誠擁抱生活,以頑強的意志堅持文學創作長達七十余年,為民族為世界留下那么多優秀的文學作品,被載入當代文學的史冊。喬公的人生,是漫長、豐富而博大的人生!
 
時光如梭,令人心驚,轉眼之間喬公已經遠行六年,他的音容笑貌卻始終記在心間。逝去的是生命,留下的是不能磨滅的記憶。回首和喬公的交往,有那么多感激涌上心頭。喬公高大的身影總在遠方獨立,給我以鼓勵和慰籍。打開記憶之閘,往事如浸在水中的干花,一朵朵悄然復現,綻放出動人的光彩。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就已經是七十一歲高齡的老人,但卻沒有一般老人身上常見的老態。翻開大學時代的日記,1979年10月6日那天清楚記載著我初見喬公的印象:那天中央民族學院組織座談會,歡迎旅居美國的龍純文先生(龍云先生四公子)回國訪問。我們一群學生站在一號樓前等待迎接龍先生的時候,迎面來了一位精神十足的老人。他身材挺直,舉止文雅,微微有些禿頂。身穿一件發白的蘭卡其中山裝,戴一付淡黃邊的眼鏡,臉上溢著平和的微笑。這就是喬公第一次走進我的視野,留下的印象。
 
記得當時聽人說了他的名字,心里悄然吃了一驚。因為此前就已經讀過他的小說《歡笑的金沙江》,并為之欽佩和感動。現在如此真切、近距離地和一位自己仰慕的著名作家接觸,對一名大二學生來說,還是很令人激動的時刻。可是周圍人多,加上自己生性羞怯,不敢上前問候,只是遠遠地多看他幾眼。后來大著膽給他寫了幾封信,請教民族文學方面的問題,他竟然都一一回信,毫無名作家的架子。
 
大學畢業時,先是從北京分回云南,再由云南分回故鄉的地、縣,最后分到一個名叫蒙泉的公社做干部。因為年青氣盛,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面對生活。所以那時感覺人生就像坐滑梯一樣,從云端滑到谷底。那一份失落和沮喪隨著故鄉的臨近日漸加重。
 
路過昆明時,面對這個陌生的城市,心底的失落更是一分分地增長著。這個城市沒有一扇窗戶為我打開,它以冷漠的表情傳達著對我的無聲拒絕。只因為我不幸生在偏遠的“專縣”上,又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好幾次就獨自坐在古舊的青云街,吃一角五分一碗的小鍋米線,望著身邊走過的一張張漠然面孔,孤寂地發呆。一月昆明的風很涼,吹得心底也很涼很涼。人生就像一只自己無法掌握的風箏,飄飄搖搖,萍蹤不定。
 
        那時我在昆明唯一認識的人,只有喬公。
 
于是就去了青云街旁邊的省文聯大院,鼓起勇氣敲開喬公家的門。那時他住的不過是兩室一廳,很小的房子,但卻整潔。他的老伴言語不多,坐在自己房間里很少出來。見了我喬公很高興。聽了我被分配回鄉的命運,他又搖頭嘆氣。談話間他突然想起當年曾經在云南民族學院工作過,如今還認識里面的某某人。于是,他就說要帶我去找人,要想辦法留在昆明。昆明是省會,發展機會多。這個主意讓我意外而又興奮。一個只通過幾封信的著名作家,他竟然要為我的人生去留問題,去找人說情嗎?
 
但是喬公卻真的領著我去了云南民族學院,找了一位大約是在教務處工作的什么熟人,說了些我畢業于重點大學,很有才華的話,竭力推薦我。結果自然是不了了之。現在回頭去想,要改變有關部門即定的分配,留在昆明,除非有什么過硬的背景或者關系。哪里有找個熟人說說就可以成功的道理。但那時的喬公和我,一老一少都是書生氣十足,撿根稻草以為就能救命,實在是單純可愛得緊。
 
二十年漫長的人生歲月悄然流走,經過一番艱辛的努力之后,2002年冬季我才有緣進入云南民族大學門內,成為其中的一員。只是此時的我心情平靜而淡然。這個冬季昆明不太冷,風依舊輕涼。時間歲月已經沖走青春年少時的輕狂,滿眼寫著人生的蒼桑。我不相信所謂的“宿命”之說,但這結果仍然令我在心里有一番無言的感嘆。遺憾的是此時喬公已經仙逝,他沒有看到我進入云南民族大學的那一天。
 
記憶中1982年1月某天的片斷卻依舊清晰如故:落寞的我跟在喬公身后緩緩穿過云大旁邊那條青石小巷,踽踽而行。看著他挺直高大的背影,心里慢慢升起一片無言的溫暖。這是當年的昆明留給我的唯一溫暖。記得他好像一路都在嘆氣,為我抱怨分配的不公平。除了父母和親人,還有誰能給予我如此真誠的關愛!
 
后來無論在昭通還是玉溪工作那些年,都能經常收到喬公的來信,關心我的工作、學習,要我用筆寫下對生活的感受。生活中的喬公很和善,但寫信時每封信都認真地稱呼我“黃玲同志”,那些信如一把把火炬,點燃著我心里的希望。如今偶爾翻看那些發黃的信紙,涌上心里的仍然是無盡的感激!
 
他知道我在偏遠的故鄉生活得并不快樂,于是有機會便推薦我參加《邊疆文學》的筆會,鼓勵我寫東西。還記著為我聯系調動,親自給楚雄文聯的芮增瑞老師寫信請他幫忙。后來大概是我自己不愿意去,便沒有調成。那些年對故鄉總是有一種叛逆心理,總想找機會逃離它的身邊,希望越遠越好。而喬公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批評我的話,總是實心實意地想給我切實的幫助。一次昭通文化局的辦公室主任楊力上昆明開會,喬公便專門向他推薦我。后來地區文化局成立“民間文學集成辦”時,果然就把我借去參加。那一段收集整理民間文學的經歷,對我后來從事文學創作,確實起了很大作用。喬公是有遠見的,他知道民間文學也是文學,可以點燃一個人對生活的熱情。
 
現在想想,他當時已經是一位七十出頭的老人,一位不會放下手中之筆的作家,手上永遠有繁重的創作任務。可他還那么真誠地一直牽掛著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女子,為我耗了不少心力,每念及此心里總是五味雜陳!
 
1984年得知我兒子出生,喬公寫信來祝賀。聽說我給孩子取名“飛瀑”,他覺得不滿意,便取李白詩“飛流直下三千丈”之意,建議我給孩子改名為宋飛流。這名字很好,有詩意,但改名字有很多手續,只好作罷了。但自那以后,喬公每次給我寫信,便要堅持多寫上一句話:問小飛流好!他以老人的固執一直堅持著對這個名字的稱呼權。
 
有一次我上昆明開筆會,臨走前喬公拿著一包餅干到處找我,要我帶給小飛流吃。當我從別人手里接過那包沉甸甸的餅干時,真是百感交集。
 
我是一個木訥而言拙的人,多年來我就那么安然地享受著喬公的厚愛,卻從沒有向他說過一聲謝謝。他父親般的大愛,在他離去后才顯出那愛的深重!
 
有人曾戲稱“文壇如江湖”,我自己多年來不過在這江湖的邊緣行走,卻也見識了各種臉嘴。真誠的或者虛偽的笑,俯視的或者關愛的臉,五花八門。有人為文學青年推薦一篇稿子發表,或者說過幾句關心的話語,便自視為大恩記在心里。稍有不敬便在人后大罵誰誰“忘恩負義”。說些“當初我如何幫過他的忙呢”之類的話語,把臉嘴做得很難看。看了那么多臉嘴,回過頭來更見喬公的微笑最真誠和永恒。在和他交往的二十多年時間里,我知道得過他關愛的文壇后輩多不勝數。可我卻從未聽他說過誰對他“忘恩負義”之類的話語。并非沒有,而是他做人從來不計較得失。讓他生氣的事,無非是某位他關愛過的年青人在文學上沒有出成果,或者放棄文學去走別的路。此時他也只會長聲地嘆口氣,搖搖頭,表達出滿臉的無奈。他為別人付出,卻永遠沒有索取過回報。這樣的人反到會令人永遠對他心存感激!作為彝族人的兒子,他一生生性耿直,愛憎分明,活得坦蕩。
 
說來也怪,他那一口不改的石屏鄉音,我竟然都能聽懂。如今偶然在街上遇見一個講石屏口音的人,心里便有幾分親切。心想他是喬公的鄉親啊!我曾經在云南省作協工作過一段時間,那時站在四樓陽臺上,經常可以看到老人家蹣跚而挺直的身影在翠湖邊漫步。遠遠看去感覺那是一道十分獨特的風景,充滿漫馨和感動。一個九十高齡的人,那么堅定地走著他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踏實,催人自省。如今偶爾走進文聯大院,他的身影便會從記憶深處忽地跳出來:背頂草帽,穿件白襯衫,見人老遠就熱情地揚起手打招呼。全然不懂得作為著名作家和九旬老人,要搭點架子,等人先招呼自己。一輩子就這么普通著走向偉大。
 
斯人已遠行,往事如流水!如今翠湖風景依舊,只是喬公的身影卻已再難尋覓,再好的風景也令人悵然若失。但在熱愛他的人心里,他永遠不會消逝,永遠如一顆閃亮的星星照亮心靈。偶爾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看著一天星星,心里就會發些孩童似的囈語:最亮的那一顆就是喬公的眼睛吧?他深情地凝望著這個世界,凝望著那些愛他的人呢!
 
百年喬公啊!雖然您已遠行,您的精神卻會永遠光照后人!
 

  作者簡介:6Li彝族人網

  黃玲,女,彝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云南省寫作學會副會長。出版專著《李喬評傳》(榮獲“第四屆當代全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優秀成果一等獎’”)、長篇小說《孽紅》、 研究論著《高原女性的精神詠嘆——云南當代女性文學綜論》(榮獲第九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等。現居昆明。6Li彝族人網

  延伸閱讀:李喬簡介6Li彝族人網

  李喬,筆名普濟,1908年8月10日出生于云南石屏城關。中共黨員。1929年畢業于東陸大學預科。1949年前任中小學教員和滇、桂、黔邊區縱隊石屏支隊參謀長及第二支隊文書等職,1950年后歷任中央西南民族訪問團員,云南民族學院、省民族事務委員會副科長,云南省文聯創研部副部長、專業作家,云南省作家協會、文聯副主席及作家協會名譽主席,全國第三屆人民代表,全國文聯第四屆委員,中國作家協會第四屆理事。1930年開始發表作品。1956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   著有專集《歡笑的金沙江》、《未完的夢》、《早來的春天》,散文集《蹣跚的腳步》等。   短篇小說《一個擔架兵的經歷》獲1979年國家民委及作家協會民族文學一等獎、總政治部名譽獎,長篇傳記文學《彝家將張沖傳奇》獲1984年國家民委及作家協會民族文學優秀獎,《破曉的山野》獲1982年云南長篇小說一等獎。6Li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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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喬好學不倦,青年時代尤喜讀左翼文學作品,從而走上文學創作的道路。1930年,創造社征無名處女作稿,李喬以小說《未完成的斗爭》,反映個舊礦工的苦難生活,榮獲處女作獎。30年代,李喬在個舊,寫了一些通訊,反映礦工生活和云南見聞,發表在1937年《申報》、《中學生》等雜志和《星島日報》。抗日戰爭爆發后,李喬隨滇軍第六十軍到臺兒莊搞戰,曾寫了一些通訊報告文學,如《旅途中》、《軍中回憶》、《禹王山爭奪戰》、《活捉鐵烏龜》等,分別發表在1933——1939年《文藝陣地》、《戰時知識》、《申報·自由談》等報刊上。1950年,李喬參加中央西南民族慰問團,到邊疆進行為時一年的訪問后,調云南民族學院和云南民族事務委員會工作,并參加民族工作隊到金沙江邊開辟涼山彝族地區的工作。1951年,在《云南文藝》發表報告文學《拉猛回來了》獲抗美援朝征文一等獎。此后陸續發表短篇小說《掙斷鎖鏈的奴隸》等多篇,后編為集。1954年,李喬調云南省文聯從事寫作,加入作家協會。1955年,寫出長篇小說《歡笑的金沙江》第一部《醒了的土地》,1961年9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外文出版社譯成英、日、俄文出版,在四川譯為彝文出版。1962年出版第二部《早來的春天》;1965年,又出版第三部《呼嘯的山風》。這三部巨著標志著李喬的小說創作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在國內文壇影響很大。1978年,李喬任云南省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云南分會副主席。同年,李喬出版《破曉的山野》;集舊作短篇小說、散文,匯編作《春的腳步聲》,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1989年7月,李喬又創作現代長篇傳奇小說《彝家將張沖》。2002年4月18在昆明逝世。
編輯: 尼扎尼薇 發布: 標簽: 懷念 行的 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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