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學 Yi Stu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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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達:語言文字與涼山彝族的文化認同  

作者:巫達 發布時間:2019-06-26 原出處:中國彝學

一、引論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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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是如何認同自己的族群和文化的呢?目前人類學界對這個問題的解釋較有影響的有兩種:原生論和工具論。原生論者認為“族群”是人類本身自然屬性的一個組成部分,就像一個人能夠說話、能看見和能聞到東西那樣,自人類有記憶以來,“族群”就存在了。原生論是英文“primordialism”的翻譯,有人譯為“根基論”(王明珂1997:36)。這個詞來源于形容詞“primordial”,有三種定義方式:時間上的第一個;元始的(original);基礎的(elemental)。例如,“器官的成長和發展中第一個出現的”(生物學的含義)中的“第一種”用的就是“primordial”這個詞。最先用這個術語來描述族群的人是希爾斯(Edward Shils)。他為了解釋家庭中的親屬關系的情況,于1957年首先使用這個術語。他認為家庭成員的隸屬于該家庭的感覺,并不是來源于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而是來源于當然的血緣聯結的感情。希爾斯認為,這種關系只能描述為“原生的”,而不是后來才發展來的(?zkirimli 2000:65)。格爾茲(Clifford Geertz)是另一名贊同“原生論”的人類學家,他也曾提出一個類似的定義。他指出,對于個人來講,這種原生的情感聯系(primordial attachment)是被給予的(givens)。那是社會經驗的給予,如他們對移民的認知,對親屬的聯系等。一個人出生在一個有特殊宗教信仰、說特殊語言或者方言、遵循特別的社會實踐的社群,他因此得到一些既定的血緣、語言、宗教、風俗習慣等,他因此就從該群體的其他成員那里獲得了原生的情感聯系。(Geertz1993:259)。他的觀點具體表現在以下這段話中: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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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里,原生性歸屬于主要是指產生于‘先賦的’——更準確一點兒說,因為文化不可避免地涉入這些事務中,所以它也是‘先賦的’——社會存在,密切的直接關系和親屬關聯。此外,先賦性還指出生于特定宗教群團中,講特定語言乃至某種方言并遵從特定的社會習俗等等。在血緣、語言、習俗等方面的一致,在人們看來對于他們的內聚性具有不可言狀,有時且是壓倒一切的力量。根據事實,每個人都系屬于自己的親屬、鄰居、教友。結果,這種歸屬感不僅是出于個人情愛、實踐需要、共同利益或應承擔的義務,而且至少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保持這種紐帶的普遍維系力,以及其重要類型的序列,隨著每個個人的不同、社會的不同和時代的不同而不同。但從實際看,基本上每一個個人、每一個社會和幾乎每一個時代的某種歸屬感都源于某種自然的——有些人會說是精神上的——親近感,而不是源于社會互動。”(格爾茲1999:295)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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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具論者則認為族群是一種政治、社會或經濟現象。通過政治與經濟資源的競爭和分配來解釋族群的形成、維持與變遷(Cohen1969; Despres 1975:87-117)。人類學家Haaland對蘇丹的福爾人(Fur)的研究是工具論的典型例子。他的研究表明,福爾人本來是一個定居的農耕部落,他們與另一個以游牧為生的巴嘎拉人(Baggara)之間的族群界限的維持,是建立在個人對牧場的選擇與利用與否。當一些福爾人擁有了大量的牲畜需要放牧的時候,他們為了獲得草場資源,于是逐漸認同巴嘎拉人(Haaland 1969:58-73)。美國人類學家郝瑞教授近幾年發表了很多關于彝族族群和文化認同方面的文章。在一篇關于攀枝花市的彝族支系諾蘇、里潑和水田的族群認同方面的文章里提到:為了獲得某些優惠待遇,諾蘇人認同“彝族”。他說:“這些優惠待遇包括獲得政治上的重視,在學校里有可能使用自己民族的語言文字,獲得相對寬松的計劃生育指標等等。如果放棄自己的民族身份,就意味著放棄了在當今中國社會中改變自己命運的一個工具”(郝瑞2000:51)。里潑人雖然在文化方面很多已經漢化,但是很認同“彝族”,因為認同彝族在政治經濟上可以獲得好處。里潑人所在的平地鄉因此而成立了“民族鄉”。“由于是民族鄉,平地建起了兩個中型工廠,一個是水泥廠,一個是酒廠;除此之外,政府還投資了其他幾個項目;孩子就學有優惠指標;在計劃生育方面享受兩胎的政策。國家為少數民族帶來了切實的好處,這也是保留少數民族族別的原因之一”(郝瑞2000:44)。而另一個同樣漢化很深的水田人卻提出不愿認同彝族而想單獨識別為單一民族。郝瑞的分析是因為“水田人”被漢族村子包圍著,遠離“諾蘇”、“里潑”等彝族村莊。他們在政治經濟上得不到作為“彝族”的好處,因為人數少,政府不可能給他們設置一個“民族鄉”。另外,由于歷史上諾蘇長期被漢人歧視,所以,水田人不愿意被認為是“野蠻的”、“落后的”諾蘇的成員。他們以轉用漢語、改用漢族習俗的方式來盡量顯示自己與那些“高山蠻子”諾蘇人不同之處。同時,他們不能割斷歷史上與諾蘇的關系,于是提出希望被識別為不同于已經被稱為“彝族”的諾蘇的“水田族”,或至少希望被稱為“彝族水田人”,而不是單純的“彝族”(郝瑞2000:45-49)。工具論者強調族群認同的多重性,認為族群認同隨不同情勢不同環境變化,所以工具論者又被稱為“況遇論者”(circumstantialists)。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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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和認同的關系是很顯而易見的。認同某一個族群的人是很樂意說這個族群的語言的,但是并不是說不會某族群語言的就不會認同該族群,使用不同語言的人們也還可以認同同一個族群。例如,中國境內的瑤族,使用三種不同語言,一種是屬于苗瑤語族瑤語支的勉語(盤瑤),一種是屬于苗瑤語族苗語支的布努語(花籃瑤),一種是屬于壯侗語族侗水語支的拉加語(茶山瑤),但他們都一致認同為瑤族(費孝通1999:7)。相反,說同一種語言的人不一定就認同同一個族群,比如中國的回族和滿族,現在都使用漢語,但是,不認同為漢族。我們在考察彝族的情況時,語言文字在其文化認同中是起了什么樣的角色呢?人們對本族群的語言和文字普遍有很好的感情,如果誰能說該族群的語言,就會顯得格外親切,然而,語言作為一種工具,它的作用和其它工具沒有什么差別。打個比方說,殺牛可以用彝族傳統的用斧頭打死的方式,也可以采用現在漢族用刀殺死的方式,還可以用槍打死。使用斧頭、刀或槍是不同族群的不同習俗,然而我們不可以以此來區分族群界線。不能認為用斧頭打死牛的是彝族,用其它方式讓牛死去的方式就不是彝族。文化雖然相對穩定,但還是要變遷的,沒有一成不變的文化。我們現在看到的某一習俗正是文化在某一時間片段的反映,幾十年以后的文化和今天的文化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在彝族人的眼力,或者在一些年輕人的眼里,西服是漢族的服裝。可是,漢族不一定這么看,年長一些的人都知道,西服來源于西方。幾十年以前還穿旗袍的中國婦女,今天可能要穿西式連衣裙,然而,不管穿什么,用什么,族群認同是相對固定的。我說了這么多,主要是為了想說明,語言是和上述工具是一樣的,使用這個工具,符合當事人的心態固然很好,皆大歡喜,然而,一個人轉用了其它語言并不代表這個人的族群身份已經改變。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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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涼山彝族對語言文字的原生情感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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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是族群認同的最重要的文化因素之一,人們都希望用自己最熟悉拿手的語言進行交流。族群成員之間,如果都會該族群語言的話,人們會很驕傲和很樂意使用該族群語言。如果用彝語問一個已經知道是彝族身份人是否會彝族,他如果會說彝語,他會很快回答:“不懂彝語怎么算是彝族”,那份肯定而驕傲的語氣肯定會給問話的人最滿意的回答。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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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訪談嘎村[①]的沙瑪畢摩時,他見我全部采用彝語問問題,很是高興,我先訪問他一些宗教方面的問題,他都一一回答,最后我問他語言方面的情況時,他的態度是如果不會語言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彝族。下面是我們的談話內容:Lev彝族人網

  筆者:你認為不會說彝語的人是不是已經變成漢族了?Lev彝族人網

  沙瑪:我認為是的,不會彝語的話,已經變成漢族了。Lev彝族人網

  筆者:可是他們的父母是彝族,有些父母還不怎么會說漢語,他們一定是彝族,他們的孩子就變成漢族了嗎?Lev彝族人網

  沙瑪:反正我認為不會說彝語的話就變成漢族了。Lev彝族人網

  筆者:你為什么這樣認為?Lev彝族人網

  沙瑪:不會彝語的人,已經聽不懂彝語傳播的文化、風俗習慣、禮節等傳統的東西,他當然不能算彝族,而是漢族了。Lev彝族人網

  筆者(指著在座的一位當地彝族領導):吉潘鄉長,你家的孩子會彝語嗎?Lev彝族人網

  吉潘:不會了,只會漢語。Lev彝族人網

  筆者(轉向沙瑪):如此說來,吉潘鄉長的孩子也就成了漢族了,他們都不會彝語。Lev彝族人網

  沙瑪(比較尷尬、有些為難地看著吉潘,笑著說):是的,我認為他們已經變成漢族了。Lev彝族人網

  吉潘連聲附和說:是啊,是啊,這些孩子都變得和漢族沒有什么差別了。Lev彝族人網

  筆者:那么,會說彝語的漢族是不是變為彝族了。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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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瑪(很肯定地):是的,會說彝語的漢族可以變成彝族,我就看到過很多這樣的情況:父母會一些彝語,孩子們會彝語和漢語,以后這些孩子的后代不會漢語,只會彝語了,學會彝族的傳統習慣,已彝族的禮節待人,不再使用漢族的習慣,那時候,他們就變成彝族了。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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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里,沙瑪畢摩把彝語作為一個被“給予”的彝族族群文化標志,是一種與彝族的習俗、禮節等相伴相隨的原生因素。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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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村的四十多歲的曲布,當我問他的彝語水平怎么樣時,他很奇怪地看著我,那意思是我怎么會問這么蠢的問題,然后有些不耐煩地說:“我的彝語怎么能不好?我是彝人,我們是彝族,彝語怎么不好?”族群身份一旦確定,對文化的選擇是有較大的自由空間的。對語言也是這樣的,族群成員之間,確定族群認同的因素有很多,語言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條,可是,語言不是最重要的因素,一個人即使已經轉用了其它民族語言,已經不會本族群語言了,其族群成員也可以認同他為本族群成員的。族群成員會找出一條理由說明這個人不會使用本族群的原因來原諒他。彝族介紹一個不會彝語的彝族時會說:“他是彝族,但跟著漢族很多年了,應該不會彝語了”;“他是彝族,但他是在城市里長大的,不會講彝語了。”筆者從1985年就離開了甘洛,已經十多年了,很多人以為我不會講彝語了。我回去做訪談時一采用彝語問話,很多人會說:“你跟著漢族這么多年了,我以為你不會講彝語了。”從這里看,人們對本族人有一種原生情感。至于會不會本族語言,并不是很容易影響這種原生情感的。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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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彝族聚居的農村,大家都會彝語,我的兩個調查點[②]的彝族都會使用彝語,不存在不會彝語的問題。我是想了解他們怎么看待不會彝語的彝族人,是否因為對方不會彝語就否認族群認同。調查結果表明會不會彝語并不影響族群認同。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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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村的索惹(38歲)認為不會說彝語是一種遺憾。不會彝話的人,他們的子孫也很難說會講彝語,久了以后他們就變成漢族了。但他認為彝族以后可能都會說漢語。他說:“以前我小的時候,我們這里沒有幾個人會說漢語的,只有當過兵的和到護路民兵連[③]當過幾年民兵的會說漢語。現在不同了,三十歲以下的男子很多都會漢語,他們經常到外面做買賣,還有一些是上學學的。二十多年的時間就已經有這么多人會說漢語了,可以想象,再過二十年,五十年,大家肯定都會講漢語了。”“我認為會漢語很好,有些城市里長大的人不會講彝語也沒有什么不好。只要他們肯認農村里的親戚,不嫌棄彝族就可以。只要懂彝族習慣,即使不會彝語他們仍然是彝族。”坤村的阿慕(42歲)認為:在外地工作時間長了,不會說彝語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漢族地區說彝語的機會很少。他自己在新疆當了三年兵,一兩個月才見得上在那里當兵的彝族,可以說一點彝語,其它時間根本沒有機會說彝語,有時候只能在夢里說幾句彝語。從部隊復員回到家鄉后感覺到說彝語很別扭,別人用彝語跟自己交談時,一時想不出恰當的詞回答,有時候憋的面紅耳赤,真想哭。那種狀態兩三個月后才適應回來。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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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彝族對自己的文字有一種原生的情感,對于文字的某些缺陷,還用故事傳說的形式來加以辯護。例如,為什么彝文字“不夠用”呢?是因為阿蘇拉則根據神鳥的指引創字的時候,他的母親的無意中驚走了神鳥,使造字工作無法繼續下去。所以彝字數造得不夠多,有些不夠用。這個故事是這樣的: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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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說阿蘇拉則小的時候,不善說話,整天不做聲,做事怪異,而且常常一整天不在家,他的母親很納悶,不知道兒子在干什么。原來,他每天都被一只神鳥引到密林中,那只神鳥在樹上吐下黑血,他便用這些黑血在紙上書寫,便形成一個個的彝文。他每天起得很早,一出門就不知去向。他的母親很奇怪,不知道兒子怎么了,想探個究竟。一天早上,等兒子起身出門時,她也尾隨而出,可是走到半路,兒子一閃就不見了,怎么也找不到。這樣幾天,都是一樣。于是,母親想了個辦法,她拿來一團羊毛線,將線的一頭縫在兒子的背后衣襟上。等兒子出門時,母親便順著羊毛線尋去。走過了幾段崎嶇山路和茂密的山林,來到密林深處,發現兒子蹲在那里埋頭寫東西。原來,兒子的上方的樹上坐了一只象烏鴉又象貓的神鳥。它正往下吐黑血,黑血滴在阿史拉則的紙上,他便用一根木棍蘸著黑血寫字。原來阿史拉則正是用這種方法創制彝文。但當母親來到大樹底下時,那神鳥被驚飛了。創制彝文工作于是中斷,兒子不斷的責怪他的母親,說如果她不把神鳥嚇走,他還可以創出更多的文字。彝文就是這樣來的。正是母親嚇跑了神鳥,彝文創制工作還未完成就被迫停止了,因此,現在的彝文還有些不夠用。(鐵燕講述,巫達整理,1999年)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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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彝族往往對本民族文字懷有熱愛的感情。如果不從政治經濟等因素考慮,人們會喜歡學習可以直接記錄彝族語言的彝文。對彝文表現出的熱愛,反映了對彝族文化的認同。由于規范后的彝文采用的是音節文字的形式,一個字一個音,每一個字代表一個音節,而且字數只有819個字。所以對會說彝語的人來講,學習彝文比學漢文容易得多。許多人只經過了兩個多月的夜校學習就能看彝文報紙,用彝文寫信。而學習漢文的話,首先要過語言關,很多人學習漢語已經很困難,再讓他們學漢字,那更加困難了。一些人上完了小學,甚至上完了中學,仍然讀不懂漢文報紙,寫不出漢文信。很多人從學校畢業回家務農,由于沒有機會使用漢字,幾年后又恢復成文盲。而彝文則可以隨時使用,可以寫信,記事等,所以普遍都說彝文好學漢文難學(馬黑木呷1990)。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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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彝族對彝文有原生情感是一回事,是否采用彝文是另一回事。由于彝文在現階段的政治、經濟、文化生活中較漢文處于劣勢,使許多彝族不得不選擇學習漢文。這其中原因是下文討論的內容。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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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語言文字作為“工具”的彝族文化認同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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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是一種工具,一個人多會一種語言就多了一種認識世界的工具。這就促使人們想多掌握一些語言,特別是一些用于經濟生活的語言。對于一個文化經濟處于劣勢的族群來講,掌握一種比本族群語言使用得廣的語言是非常有必要的。一個族群的成員,不會因為使用其它族群語言而失去族群的認同。相反,由于經濟或政治各方面的需要,弱勢族群的人掌握強勢族群的語言會被認為是一種能力,大家會敬佩。彝族諺語說一個人應該“在漢族地區可以操流利的漢語,在彝族地區說地道的彝語”。這個諺語正是將彝語、漢語作為應不同的場合需要而使用的工具。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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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政治環境對彝族語言文字的選擇的影響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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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漢族在文化經濟政治各方面都占有優勢,彝族處于劣勢。涼山雖然是一個自治州,但漢族的文化是占優勢的。招工、招生、招干等多數是用漢語文來考核的。近幾年,涼山施行雙語教學,在一些彝族聚居的地方的學校,開設以彝語文為主,漢語文為輔的體制。在彝漢雜居區域學校以漢語教學為主,輔以彝語文教學。致于離漢族聚居區近的地區,一概用漢語教學。這種體制實施后,效果很明顯,很多彝族聚居區的學生用彝文考取了中等專業學校和大專院校。如果一直用漢語文考核,這些人是很難考上學校的,因為漢語言關是他們的攔路虎。然而,考上彝語文為主的中等技術學校的學生,再繼續發展是困難的,很多人畢業后幾乎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回到家鄉當彝語文教師或鄉村干部。如果再繼續深造的話,就要改用漢語。最終來講,漢語文才是最強勢的。我中學時有個同學考取了西昌師范學校彝文專業師資班,在我上大學期間,我們通信還用彝文。他畢業后分到一個彝族聚居的鄉村小學當彝文教師,那個地方不通公路,他父母在縣城,回家要步行數小時才能到。學校只有兩三個教師,沒有食堂,要自己動手做飯。雖然生活條件艱苦,但他認為學以致用,很熱愛他的工作。后來他調到縣城工作,改行做行政工作,不再接觸彝文專業。我回去后問他是否還在用彝文,他感慨地說:“縣城里沒有地方用彝文的,很久沒有看彝文書報了,我的那點彝文知識都差不多還給老師了。”我訪談過一位四川省彝文學校畢業的學生,他現在是某鄉的副鄉長。他說:“我現在很少用彝文。鄉下的農民識字的不多,文件傳達多數靠口頭翻譯。不管是彝文文件還是漢文文件,我們都用彝語翻譯給村民們聽,政府文件多數是用漢文寫的。”“我很感激彝文,因為有彝文,我才有機會到彝文學校繼續學習。但是,說老實話,因為我是學彝文的,也失去了很多機會。我的中學彝族同學中,考上漢文中專的人,畢業后有的已經考取了大學,繼續深造,而我們學彝文的就不行了,可以用彝文考的大學很少,名額有限,用漢文考我們更考不過別人了。”曲布嫫今年20歲,也是四川省彝文學校畢業的學生,家住離嘎村僅七公里的吉米鎮,我去作田野時(1999年7月)她剛畢業。我問她會去做什么工作,她說還不知道,正等著縣教委的分配。據她所知,她的家鄉吉米鎮中心小學的兩個彝文教師職位已經有人做了。她可能會被分配到其他鄉中心小學教彝文。我問可不可以改行做其它科的教師。她說不知道,以前的彝文專業畢業的教師少數有改行教漢文的,社會關系好的人,可以改行做行政工作。如果沒有社會關系,沒有彝文教師職位,可能就要在家里待業等待分配。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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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府工作人員到彝族聚居的農村做工作時,根據職業選擇使用語言。一些工作性質是“求”彝人辦的,所以用彝語,比如稅務局的工作人員下鄉收稅或宣傳稅法時,使用彝語;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人去收工商稅時也用彝語。一些工作性質不是去“求”彝人,反而彝人可能會“求”他們,這時,這些工作人員使用漢語。如,公安局派出所去捉人時常常使用漢語;醫生也是使用漢語較多的職業。計劃生育宣傳員在宣傳有關生理知識的問題或進行超生罰款時用漢語,但有關政策的宣傳使用彝語。在城鎮多使用漢語,比如郵電、銀行等地方,由于專業術語較多,很多人傾向于使用漢語。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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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了解彝族聚居區鄉政府的語言使用情況,在征得甘洛縣檢察院檢察長江新先生同意后,我跟他的車到他們檢察院的對口單位甘洛縣阿爾鄉,參加了他們的一個關于農業的會議。會議的內容是布置秋收工作。與會人員包括江檢察長(彝族)、張鄉長(彝族)、格幾書記(彝族)、檢察院李主任(漢族,會講彝語)、一位副書記(彝族)、一位副鄉長(彝族,兼作會議記錄員,用漢文記錄)和筆者。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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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鄉長父母是早年來到彝族地區的漢族,現在已經“彝化”。在會前我問張現在報的是彝族還是漢族,他說報的是彝族。旁邊的江檢察長插話說:張鄉長當然是彝族,他說漢語都還帶有很重的彝語口音。我知道江是為張解圍,按照彝族的習慣,如果某人是“涼山漢家”(有時特指被賣進彝族地區的漢根奴隸,地位低,彝人不愿與他們通婚。現在報的是彝族),會被人看不起。江擔心我的問話會讓張尷尬,所以出來解圍。在會前我同與會的幾位鄉領導都用彝語交談,按照彝族的習慣。他們熱情地買來啤酒,大家相互敬酒。互相問候,均用彝語交流,包括李主任也用彝語和大家交談,沒有人用漢語。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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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一開始,大家馬上轉用漢語。會議由張鄉長主持,他用帶有很重的彝腔的漢語介紹了阿爾鄉秋收工作的實際情況和困難。他指出,由于今年該鄉連續出現低溫多雨的天氣,秋季糧食產量會減產,而且會推遲一兩個月才會有收成。困難更大的是秋收以后,按照縣政府下達的死命令,該鄉必須完成6000畝的油菜播種任務。由于老百姓觀念上的顧慮,必須作很多思想工作才能讓他們種油菜,不然的話他們寧愿種紅薯。最大的困難是許多農民住在離他們的責任田很遠的地方,他們擔心播下種子后,沒有辦法管理。彝族的牲畜是放養的而不是圈養的,放出來的牛、羊、豬等會把地里的莊稼吃了,這是很大的困難。旁邊的李主任插話說:“我們漢族養豬是圈著喂養的,這樣的話豬才會長膘肥起來,而彝族的豬是放養的,它們一天所吃的東西都消化掉了,怎么能肥起來呢?”吉爾副鄉長接著李主任的話說:“圈著養的豬肥是肥,但肉不好吃,肌肉是松的;放養的豬的肉才香,好吃,豬肉的肌肉很緊”。李主任連忙說:“對,對”。吉爾和李的這段小插曲說出了兩個不同族群的對各自“養豬文化”的認同。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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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鄉長講完后,江檢察長講話。他先用漢語講了許多鼓勵阿爾鄉政府打好秋收這場仗,要全鄉領導帶頭,分工負責,分組值班,鄉里隨時有幾個人在那里處理緊急事件。比如防洪救災工作,水火不留情,哪里有災情。留守值班的領導應馬上給予解決(因為許多鄉領導在縣城租有房子,讓孩子在那里上學。他們有時候會回去看孩子,次日回鄉里。)當談到水稻蟲災情況時,江檢察長突然用彝語說到:“我們彝族的那種靠天吃飯的思想要不得,我今天早上到鄉政府后面的水稻田里看了一下,蟲災很嚴重,應該打農藥,但我知道這里的彝族農民會認為‘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這樣種水稻的,我們祖先沒有用過農藥,一樣有好收成。這些蟲災是暫時的,過一段時間它們就會死掉,影響不了水稻的收成。’這種思想要不得。試想,他們的祖輩的時代這里附近的山上都是森林,到處都是樹,氣候條件跟現在就不一樣。當時沒有的害蟲,現在可能就會有,不能同日而語。”張鄉長用漢語插話說:“我們這里有句順口溜‘一靠老天,二靠政策,三靠科學’,另一種說法是‘一靠政策,二靠老天,三靠科學’,我同意后面的那句說法。我們很需要政策上的扶持。”江檢察長轉用漢語說:“光依賴政策不行,還要多宣傳科學。”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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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檢察長講完話后,吉爾副鄉長用彝語作了一個發言。他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彝族,對本鄉的生產情況很熟悉。他說,如果農民不愿意在收了水稻后繼續種水稻,就會放水到地里,使該地不能繼續栽種油菜。鄉政府應該考慮一些措施。在水稻收割之前,大家會把田里的水放干曬田。這時候他們不再需要水,鄉政府在這個時候可以把水源斷掉。格幾鄉長用彝語插話說:“這么大一條溝,如何斷掉?斷掉后水往哪里去?”吉爾副鄉長說:“水稻田高于河溝,把河溝上游引往水田的渠斷掉,讓水流向河溝,就沒有辦法引上水田了。”張鄉長用彝語說:“斷了渠溝,他們也可以偷偷放水。”吉爾副鄉長說:“要用水泥砌死,再委托附近村領導定期看護就可以了。”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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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會議中,關于政府政策性的問題和情況介紹均用漢語進行,而具體問題具體方案的實施和討論都用彝語進行。會議結束后,其他未參加會議的鄉干部端上來彝族風味的小豬肉和砣砣雞肉。按照彝族習慣,主人家是不和客人一起用餐的,說陪客人吃飯的話就會受窮。幾位鄉領導見端進來飯菜,便紛紛溜了出去,李主任只拉住了張鄉長和我們一起吃飯。他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樣子,很拘束地坐下來。大家一邊吃飯,一邊又恢復彝語交談,談笑風生。等我們吃完后,其他人才開始吃。這是彝族習慣。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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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經濟環境與彝族語言文化認同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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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晚上,在甘洛縣城街上筆者聽到兩個彝族婦女和一位工商管理人員的對話,很有意思。那兩個婦女是在街邊賣燒烤的,正在埋頭用彝語聊天。有位工商人員走向她倆,顯然這位女職員是正在檢查無證在街邊擺攤的人。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對著她倆喊到:“沙嘎阿妞!(人名)”Lev彝族人網

  (那兩個人沒有理會她的喊聲,繼續聊天。)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轉用彝語問道:“聶尼西米?”(niep nit xix hmi?彝語“你倆叫什么名字?”)。Lev彝族人網

  那兩個人猛抬起頭來,其中一個用漢語回答道:“我是沙瑪的……”(不標準的漢語,意思是‘我姓沙瑪’)。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改用漢語問:“沙嘎阿妞呢?”Lev彝族人網

  沙瑪:“不知道”。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你們什么時候來這里擺燒烤攤的?”Lev彝族人網

  沙瑪:“剛來。”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有營業執照嗎?”Lev彝族人網

  沙瑪:“沒有。”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交了管理費了嗎?”Lev彝族人網

  沙瑪:“沒有”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罰款50元,明天到工商局辦手續。”Lev彝族人網

  另一位彝族婦女用彝語問:“你是彝族嗎?”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用漢語回答:“是的。”Lev彝族人網

  那個女的用彝語求情:“我們剛來擺攤,沒有掙到錢,再說我們不知道情況,能不能不罰款?明天我們就去辦執照。”Lev彝族人網

  女職員仍用漢語嚴肅地說:“不行,這是制度。”Lev彝族人網

  ……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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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段對話可以看到,漢語用在正規對話,具有權威性。漢語代表執行制度的不可改變性,沒有商量的余地,似乎缺少人情味。用彝語求情的那位婦女,大概想通過本族群語言來感動那位女職員,但沒有成功。Lev彝族人網

  嘎村村民曲莫(35歲)認為漢語很重要,做生意不會漢語不行。如果一定要在彝語和漢語之間作個選擇,他情愿選漢語,因為現在很多彝人會漢語,而多數漢族不會彝語。做生意主要是跟漢族做,彝人之間很少做生意。曲莫曾到成都附近的眉山[④]去販過牛,然后拿到甘洛來賣。他說到漢族地區做生意,如果不會說漢語會吃虧。他每次去都約好說漢語說得很好的人同去。他自己認為他的漢語只能應付日常用語,只要能問路,找到自己住的旅店,上街時能找得到飯館和廁所就不錯了。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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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種文字的生命力是因社會的需要才能長期存在下去的,一個民族不管怎么喜愛自己的傳統文字,只要這種文字在社會經濟領域里不能帶來“好處”,人們還是會選擇別的文字的。作為語言的記錄符號,跟語言一樣,一個族群內部的某些人選擇了別的民族的文字時,并不表示這些人放棄了本民族的族群認同。實際上,文字比語言更容易被不同的民族共享。現在世界上很多民族采用拉丁字母作為記錄本民族語言的記錄工具就是很好的例子。從族群情感上講,每個民族都希望保持和使用本民族傳統文字,但是文字的社會功能的不同決定了文字的命運。法國一些學者曾發起過防止法語被英語替代的運動,他們針對互聯網上使用英文的情況越來越多,提出鼓勵建立網站的法國人用法文,而不要用英文。可是英文的力量在世界范圍內的勢力是有目共睹的,拋開英文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華聲報》2000年3月30日)。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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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彝文的情況正是這樣,不管彝文怎么好學,彝族怎么喜歡彝字,多么希望彝文不斷推廣使用,但實際情況是漢文才是最有生命力的文字。其實很多彝族是很清楚這種情況的。嘎村41歲的慕且說出了大家內心的話:“學好漢語才能當干部。”這里的干部的概念比較寬,是指參加工作,脫離農民身份的人,而不一定指政府行政人員。慕且說:“我們村現在有好幾個人中學畢業以后當了干部,他們就是因為學好了漢文。招干部考試是用漢文考的,漢文不好誰考得上?彝文再好有什么用?如果可以用彝文考干部,說不定我也可以考一個干部當當。”嘎村吉克畢摩(45歲)說:“我現在每天用彝文念經,一有彝文書我都要借或買來看,特別是《涼山日報》彝文版,我很喜歡看,可以從里面知道很多事情。我們彝文經書沒有印出來的,都要抄。如果誰有一本經書,我就會買酒去請教那個畢摩,請他給我講解,如果他同意,我就要借回家里抄一份。抄一份經書要花好幾天時間。現在的這套規范彝文很好,我就用這套文字把別人一些老經書轉寫過來的。說老實話,現在很多干部懂的東西不一定有我多。我知道的東西他們不一定知道,但是他們會漢文,所以當了干部,我卻因為不懂漢字所以還在當農民。我以前沒有機會學習漢文,要不然我是一個記性很好的人,一定會學得很好。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我現在經濟情況還可以,我要供我的孩子上學,一定讓他們學好漢文。彝文方面如果他們喜歡,我很樂意教他們,如果他們不喜歡我不會強求他們。以前我父親就是強求我學習彝文的,說畢摩需要家傳,不能斷了。我以后不會限制我的孩子們,畢摩在我們家斷了沒有關系,我可以收其他家族的徒弟,把經書和儀式做法傳給他們。”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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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社會生活與彝族文化認同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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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雙語的社會里,操雙語者對生活中使用的語言的轉換是反映文化認同的一個重要方面。彝語和漢語都是法定官方語言,根據《民族區域自治法》規定,這兩種語言是可以自由選擇的。但是,根據我的觀察,實際的情況是這兩個語言的使用場合、社會功能、感情特色等都是不同的。從使用場合上講,基層生活中彝語具有很強的生命力。嘎村的彝族只以彝語作為交際語,不管是在公共場合還是在家里。坤村彝族家庭用語是彝語,村民們見面聊天也都是用彝語,但是坤村的人幾乎都是彝漢雙語人,他們轉換彝語和漢語一點都不困難,如果遇到漢族模樣的或不認識的人,他們會用漢語開始交談。在大家都熟悉的朋友內部則隨意轉換語言。在坤村,我參與了一次打撲克牌,想了解和觀察語言的使用和轉換問題。為了參與觀察便于分析,我把我們打牌過程用錄音機錄了下來,下面是通過錄音整理的對話: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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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撲克玩法叫“跑得快”,每人發十張牌,按順序出牌,可以出連牌,可以出三張相同的,先出完者贏,名叫“關牌”。關牌后數剩下幾家的牌,剩得越多輸得越多,輸家罰喝啤酒。參加人:筆者、蔣生(蔣)、瓦爾(瓦)、慕嘎(慕),四人都是彝族,都是彝漢雙語者。)Lev彝族人網

  ……Lev彝族人網

  筆者(彝語):不要了,過了。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1、2、3、4,7分。Lev彝族人網

  筆者(彝語):五張了,又中了。Lev彝族人網

  瓦(彝語):我要是出了小的那張,怎么也不會中。Lev彝族人網

  慕(彝語):我早就叫你出小的,你就是不聽。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瓦爾現在是后發制人,已經喝了兩小杯啦。Lev彝族人網

  瓦:(彝語)兩杯,我喝了兩杯。(漢語)我剛才離開的時候只剩下三瓶了嘛。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是四瓶,我們已經喝了很多。Lev彝族人網

  慕(彝語):哎呀,酒這個東西呀,很厲害唷。Lev彝族人網

  ……Lev彝族人網

  筆者(彝語):怎么不說話啦?大家怎么沉默啦?……一對、兩對……只差一張了。Lev彝族人網

  蔣(彝語):來、來、來,四張連牌。Lev彝族人網

  筆者(彝語):慢著、慢著,四張連牌的話,我也出四張。但是,出了這一手以后,我往后的牌就不行啦。Lev彝族人網

  慕(彝語):你們當中有一個不輸的話往哪里走?Lev彝族人網

  瓦(彝語):你們三個都差一點被我“鹵鴨子”[⑤]啦。Lev彝族人網

  筆者(彝語):我剛才如果不打你的連牌,我就被你鹵了。Lev彝族人網

  瓦(彝語):可惜我的牌被我拆開了,后面的牌連不起來了。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你的大,我打不了,大的啊。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三分還是四分,我隨便出一張算了,我報警[⑥]啦,四分報警唷。Lev彝族人網

  筆者(彝語):你四分就放下來啦?別人說不定還有比你小的三分呢。Lev彝族人網

  瓦(漢語):啊呀,三分都跑到我這里來啦。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兩姊妹[⑦]!Lev彝族人網

  筆者(彝語):他一下出了這么多牌,差不多出完了,我們都輸了吧。Lev彝族人網

  慕(漢語):我的牌好,我本來是不應該輸的。Lev彝族人網

  瓦(彝語):拿這邊的,拿這邊的(指責慕嘎拿錯了牌)。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開玩笑地)我的這個老哥(指慕嘎)怎么搞的?專挑大牌。Lev彝族人網

  筆者(彝語):(議論上一輪牌)我以為剛才我關牌啦。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出單張的話他贏(指慕嘎)了。(轉彝語)出單張的話他贏了。Lev彝族人網

  慕(彝語):如果出單張的話,我讓你們兩個(指筆者、蔣)喝了。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我輸了,我輸了,他(指筆者)還輸不了。Lev彝族人網

  筆者(漢語):我輸了,我還有四張。Lev彝族人網

  瓦(漢語):誰關的牌?Lev彝族人網

  蔣(漢語):哦,我關的。(洗牌)Lev彝族人網

  慕(彝語):(邊拿牌邊自言自語)這回好牌不會再到我這里來啦,上一局我有一對一對的好牌都沒有贏。(轉漢語)我應該調換一張牌。Lev彝族人網

  瓦(彝語):(驚喜地)你們三個都被我鹵啦!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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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個錄音,我們可以總結出以下雙語轉換情況: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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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說撲克牌的術語時多使用漢語,如撲克牌的點數借用漢語,另外還有關牌,連牌,鹵鴨子等撲克專用術語。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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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蔣系外縣彝族,雖然彝語說得很好,但帶有外縣口音,不多說彝語。另蔣是銀行的一個部門主管,平時多用漢語,習慣用漢語多于彝語。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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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筆者故意使用彝語,對他們的語言使用可能有引導、誘導之嫌。但從錄音帶上聽,也可以看出語言的轉化。瓦爾、慕嘎是在彝族聚居的農村長大的,彝語是他們的母語,說漢語時帶有濃厚的彝語腔調,俗稱“團結話”(巫達1998)。他們平時使用彝語多于漢語,在打牌的時候,他們多數時候說的是彝語,只是在使用打牌術語和爭論時偶爾用漢語。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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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爭論,討論撲克牌的打法時多用漢語。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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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爭論撲克牌時使用漢語,而不用彝語,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從這點就可以看出彝語和漢語的社會功能不盡相同。如果大家都是同族人,爭論時采用本族語言好象會傷了感情,而用另一種語言可以避免這種尷尬。實際上,在現實生活中,只要牽涉到政治、經濟、法律等關系到“爭論”的事情,彝漢雙語人會采用漢語作為爭論的工具。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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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訪談中,當我問及語文的選擇問題時,嘎村的人認為最好兩樣都會。索惹說,如果每個彝族都會彝語最好,那樣的話他到縣城后也很自在了。他說他到過縣城的一個親戚家里,那個親戚家的小孩們都不會講彝語。交流很困難,他認為跟彝族說漢語很別扭,心里有障礙,很多事情用漢語說的時候表達不清楚。他告訴筆者,有一次他去那家親戚家的時候,正好親戚夫婦不在家,他們的小孩子倒是很熱情,把他讓到家里后,也知道按照彝族習慣先給他倒一杯酒,而不是先倒茶。但是他說的話小孩聽起來困難,小孩說的漢語他聽起來也困難。等親戚回來后,他問親戚甘洛縣城是不是漢族多彝族少,親戚說不一定,彝族和漢族人數差不多,在政府機關工作的人里有很多彝族,但這些人的孩子很多都不會講彝語了。索惹最后感慨地說:如果縣城的孩子們都會講彝語就好了。那樣他就會感覺親切一些,現在他感覺到縣城就像一個漢族的城市。他希望他的漢語更好一些,現在他讓兩個孩子都上學,希望他們不要像他自己一樣到縣城都不自在。希望孩子們以后到成都、北京都不感到不自在。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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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的使用與性別也有一定的關系,即使漢化程度較高的坤村,也有老年婦女不會漢語。在家庭語言的使用上,即使會漢語婦女們一律采用彝語和家庭成員交談,除非有不會彝語的漢族客人到來,以及到縣城辦事,她們才使用漢語。正如彝族婦女比男子較為喜歡穿傳統的彝族服飾一樣,婦女在彝語的山歌、情歌方面的能力,似乎比男子強一些。彝族服飾是婦女們用手工繡制的,最能顯示和炫耀婦女們的手工技巧,一個婦女如果能繡一手漂亮的花紋,就會有很多人請她幫助繡制。因此,婦女們愿意穿她們自己精心繡制的服飾。語言方面,彝族婦女喜歡說彝語顯然不是為了顯示和炫耀,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婦女到漢族地區的機會比男子少。男子們常常需要到漢族地區經商,也有比婦女更多的機會到漢族地區游玩。在語言使用性別差異方面,嘎村的情況是婦女多數不會漢語,男子則有青年人會漢語。雖然不會漢語,嘎村婦女們表現出渴望學習漢語。嘎村40歲的阿佳嫫不會漢語,但她希望自己會漢語。她說她每次到縣城就像啞巴,很痛心不會講漢語。她說,現在到處都是說漢語的,一些漢族干部到他們那里下鄉,雖然會講一兩句彝語,但多數情況下說漢語,她只能聽懂很有限的詞。每次家里來漢族客人,都是丈夫出面接待,丈夫能說一些漢語。她希望她的孩子們將來會漢語,“當然,不要不會講彝語了,那樣的話,我怎么辦?”她開玩笑地說。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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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村村民情況與嘎村的不太一樣,很多人雖然認為最好漢語和彝語都會,但是,認為漢語在現實生活中比彝語用得多,漢語比彝語重要。坤村的慕乃說:我們坤的人除了一些高齡老人和少數婦女外,都會漢語,我們到縣城找漢族辦事都用漢語,到西昌[⑧]辦事時,即使碰上彝族也多使用漢語,因為我們田壩土語彝語,和其它地方的彝語在語音上有一些差異。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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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結語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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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群成員往往都熱愛自己傳統語言文字,對用以表達和記錄本族群思想的語言和文字情有獨鐘。對于文字,可以對它的起源賦予神秘的色彩,認同創制和規范整理文字的“書祖”,表現出強烈的文化認同。然而,語言也好,文字也罷,它們的生命力是取決于它們的社會功能的。人們最終會傾向于選擇在社會生產、政治經濟各方面占優勢的語言文字。但選擇另一種語言或文字并不能在短期內根本影響對本族群的認同。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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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嘎、坤兩村的調查結果看,兩村有一個相同點:那就是兩村都很熱愛自己的族群語言,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語言。族群成員之間說彝語時有親切感,對自己的語言文字有濃厚的感情。然而,兩村的人都希望同時會使用漢語,并不刻意排斥漢語。認為從政(當干部)、經濟(做生意)、文化(升學)等各方面都需要掌握漢語,希望后代應該掌握漢語文,最好能同時掌握兩種語文。不同點是由于漢化程度不同,因而兩村在語言文字的選擇上有所不同,嘎村多數人不會漢語,因此希望后代可以同時使用彝語文和漢語文,而坤村民多數可以使用彝漢雙語,因此在兩種語文的取舍上更傾向于后代掌握好有更好發展前途的漢語文。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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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個人在語言使用上由于身份、年齡、性別、環境等不同,而在語言使用和認同方面有不同角色的表述。如政府官員為了表現自己是代表政府的,在正式會議中會采用漢語,而表達親民的意思時,會轉用彝語;彝漢雙語人在爭辯時會使用漢語,這樣就避免了用母語爭辯時所帶來的尷尬,避免傷了和氣;婦女們由于較男子少參加公開社會活動,因此比男子更常使用彝語。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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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彝族村子的彝族都表現出積極樂意接受漢語的態度,對漢語沒有任何敵意,并不排斥和反感漢語,愿意接受漢語教育。這和別的某些族群在學習母語外第二語言時的態度很不一樣。對于教育用語的取舍方面,斯庫納巴康斯認為少數民族在接受強勢的第二語言教育后,由于面臨失去母語的危險,人們就會開始抗爭。他說:“少數民族的抗爭往往開始于當父母看到他們的子女在學校學得不好,無情的試圖努力按主流社會和學校去做的時候。另外,父母們常常感覺到他們正在失去他們的孩子,這些子女已經不太會講母語,而且覺得以他們的父母、語言和文化為恥,結果沒有預期所承諾的那樣有任何收益地迅速同化”(Skutnabb-Kangas1999:47)。從我的調查點兩個彝族村子的情況來看,沒有發現因為采用漢語教學而起來抗爭的跡象。人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學好漢語,以后可以參加升學、招工和招干。即使縣城里已經不會彝語的孩子的父母,也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學好漢語,并不刻意要求他們接受母語教育。對于他們,繼續使用彝語或轉用漢語并沒有威脅到族群認同的改變,因此,學習在政治經濟各方面占強勢的漢語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從另一個角度顯示了彝漢兩個民族相互關系較為融洽,沒有深刻的民族矛盾。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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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察語言文字在彝族文化認同所起的作用,可以結合人類學中“原生論”和“工具論”兩種方面考察,而不能僅僅只看一個方面。如果只從原生論的角度去考察,則容易使人陷入“民族感情高于一切”的泥潭,從而忽略彝族語言文字在現實社會中的客觀價值。只從工具論的角度去考察,則往往誤導人們走向另一個極端,認為彝族語言文字這個“工具”沒有漢語文有用,還不如直接過渡實行漢語言文字的教育。這樣會傷害了彝族人民的感情,這在文革的時候是有教訓的。這兩種角度正是目前涼山彝區是否和如何實施彝漢雙語教學的爭論焦點(騰星2001)。實際上,原生論角度是考察彝族內部成員之間的聯系和對其語言文字的傳承;而工具論角度是考察彝族對于他們的語言文字的維持與變遷。結合兩者的考察,就能使人們感受和理解彝族對于本民族語言文字的原生情感,讓彝族人清醒面對彝族語言文字在當前政治經濟社會的客觀環境中境況。這對于涼山彝區教育政策的制定是有幫助的。筆者認為,在涼山彝區采用彝漢雙語教育是必需和必要的,這樣既能照顧到彝族人民對于本民族的傳統語言文字的原生情感,同時又能讓彝族人從對于彝漢兩種語言的“工具性”作用方面有理性選擇的余地。對于彝漢雙語教育的適用對象,則應該由彝族人民自由選擇,而不能搞強行劃分。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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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文獻Lev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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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根據人類學常用的慣例,文中村名、人名均系假名,特此說明。Lev彝族人網

  [②] 嘎村和坤村:我1999年為了做我的碩士論文所選擇的兩個村子。嘎村位于彝族聚居區,漢化較小;坤村處于漢族村子的包圍之下,漢化程度較深。Lev彝族人網

  [③] 護路民兵:甘洛縣處于成(都)昆(明)鐵路邊上,為了維護鐵路安全,以前抽調各地彝族作為“民兵”去守護。此制度現在已經取消。Lev彝族人網

  [④] 眉山:成都附近的一個城市,現在改為古稱眉州,為宋代大文豪蘇東坡的故鄉。Lev彝族人網

  [⑤] 鹵鴨子:打牌用語,指有一方出完了手中的牌(贏方),但另外的一方或多方一張牌都沒有出出去(輸方)。Lev彝族人網

  [⑥] ②報警:打牌術語,指某一方只剩一張牌,隨時可以關牌,警告其他人小心。Lev彝族人網

  [⑦] 兩姊妹:打牌術語,指點數連在一起的兩對牌,出這種牌后,其他人也只能出兩對的。以此類推,三對牌是三姊妹,四對牌是四姊妹……而相鄰的三張牌叫親姊妹。Lev彝族人網

  [⑧] 西昌:原來的老居民絕大多數是漢族,城區的彝族多是后來西昌地區和涼山彝族自治州合并后遷進去的工作人員。郊區有彝族居住。Lev彝族人網

編輯: 發布: 阿斯尼咪德 標簽: 巫達 語言文字 涼山彝族 文化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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