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學 Yi Stu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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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達:爾蘇語言文字與爾蘇人的族群認同

作者:巫達 發布時間:2019-06-27 原出處:中央民族大學學報

一、引言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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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蘇人主要分布于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的甘洛縣、越西縣和雅安地區的石棉縣、漢源縣,[②]人口約有10000人。其中甘洛縣(2000年)有3024人,[1]越西縣(1990年)有2277人。[2]“爾蘇”(Ersu)是爾蘇人的自稱,“爾”(Er)是“白”的意思,“蘇”(Su)是“人”的意思,“爾蘇”意為“白人”。歷史上漢族曾稱他們為“西番”、“番族”,他們使用漢語時也多自稱“番族”,當地彝族則稱他們為“俄助”(Op zzup)。爾蘇人還自稱“布爾日”,并可以連稱“布爾日-爾蘇”。在使用“布爾日-爾蘇”的時候,爾蘇人認為有親如一家的感覺,因此,我們可以稱整個爾蘇人為“布爾日-爾蘇族群”。爾蘇語屬漢藏語系藏緬語族羌語支。有些學者把爾蘇語劃分為3個方言,爾蘇語本身為東部方言——爾蘇方言。[3]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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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所討論的爾蘇人個案的特別之處是他們使用相同的語言,卻出現了兩種族群認同表現。其中一些人認同藏族,愿意被歸入藏族,但另一部分人則不同意爾蘇人是藏族的一部分,強調自己是不同于藏族的一個單一民族。前文提到,爾蘇人彼此使用“布爾日-爾蘇”這個稱謂的時候有親如一家的感覺,所以,可稱之為“布爾日-爾蘇族群”。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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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既為同一稱謂的同一個“族群”,怎么會有族群認同分歧?這得從族群認同的分層性來解釋。按照族群理論,族群認同是可以分層的。以爾蘇人的個案為例,雖然爾蘇人都屬于“布爾日-爾蘇族群”,但是,認同藏族的人認為“布爾日-爾蘇族群”是藏族的一個亞族群(sub-ethnic group);而認為爾蘇人是單一民族的那部分人,卻把“布爾日-爾蘇族群”理解為與藏族同一個層面的不同族群。這也是爾蘇人分歧雙方各自建構族群認同的基礎。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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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歧雙方在建構各自的族群認同的時候,充分運用語言文字作為支持己方的論據。由于爾蘇語與藏語有較大的差異,因此成為部分爾蘇人反對被歸入藏族的重要依據。而爾蘇宗教人士沙巴所使用的沙巴文和蘇武爾所使用的藏文成為分歧雙方各自建構有利于己方的族群認同的重要因素。蘇武爾使用的藏文使部分爾蘇人認同藏族,而沙巴所使用的沙巴圖畫文字作為爾蘇人特有的文化內容,成為另一部分人強調爾蘇文化獨特性的根據。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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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聚焦于爾蘇語及爾蘇宗教人士所使用的兩種文字,討論它們對于爾蘇人族群認同分歧及族群認同建構的影響。[③]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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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爾蘇語言文字簡介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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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爾蘇語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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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蘇語簡況如下(以甘洛縣則拉鄉爾蘇語為例)。語音方面有單輔音聲母42個,復輔音聲母32個。單元音韻母單純元音9個,鼻化元音6個,卷舌音2個;復元音26個。聲調2個。音素結合成音節共有7種。語序為主-賓-謂(SOV型)。形態豐富。借詞主要借自漢語和彝語。[3]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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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爾蘇人聚居的村子,爾蘇人盡量說自己的語言。在賈巴沙村和拉吉沽村,[④]語言使用方面的一個普遍現象是兼語者人數跟年齡增長成正比。小孩在上學以前,只會說爾蘇語,上學以后,很快學會漢語。如果班上彝族學生多,則很快便能掌握彝語。年紀越大,就越有機會與周邊彝人和漢人打交道,對于彝語、漢語的熟練程度就越高。因此,彝族稱爾蘇人是“有三條舌頭的人”。部分在城鎮長大的爾蘇人已經不會說自己的語言了,一般情況下轉用漢語。少數跟彝族雜居的爾蘇人放棄爾蘇語,轉用了彝語。筆者在甘洛、越西縣參加一些集體聚會時,經常遇到只說彝語、不說爾蘇語和漢語的爾蘇人。據介紹,越西縣某個彝族占多數的村子,爾蘇年輕人都不會說爾蘇語,只說彝語和漢語。年紀大一些的爾蘇人雖然會說爾蘇語,但已經很不流利。例如,如果兩個爾蘇老人在路上相遇,一方說爾蘇語,另一方沒聽明白時會要求說:“請你用彝語再重復一遍。”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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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爾蘇語方言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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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據孫宏開教授的劃分法,爾蘇語分為三大方言:甘洛、越西、漢源、石棉等地爾蘇人使用的語言屬于東部方言,或稱為爾蘇方言,使用人數約13000人;[⑤]冕寧縣自稱多續的人使用的語言屬于中部方言,或稱多續方言,使用人數約3000人;木里藏族自治縣、冕寧縣和甘孜州的九龍縣自稱栗蘇的人使用的語言屬于西部方言,或稱栗蘇方言,使用人數約4000人。[3]但是龍西江[5,6]提出不同的觀點,他認為爾蘇語和尼汝語(當指孫宏開[3]文中的“栗蘇語”)之間差別小,可以是方言關系,而多續語與爾蘇語的差別大,不屬于一個語言體系。他說一則爾蘇語和多續語之間實際上通話困難,再則兩部分人的遷徙路線也不同:多續人從冕寧縣的西方遷來,爾蘇人是從北方和東北方向遷居此地的。爾蘇人和多續人的心理素質也不同,“多續人總認為自己與爾蘇人不同,雖然都是西番,但不是同族”。[5,6]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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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于爾蘇語、冕寧多續語和木里等地的栗蘇語的關系,甘洛和越西的爾蘇人有幾種不同的認識。有人說這兩種語言雖然有差異,但是慢慢聽能聽懂。也有人說,他們與多續人、栗蘇人之間根本不能通話。實際上,前者堅持爾蘇人屬于藏族,后者堅持爾蘇人是單一民族。RQA彝族人網

  日本學者西田龍雄指出,清朝乾隆年間出版的滿、藏、漢對照的《西番館譯語》中的“西番”語,是一種叫“多續”的語言。西田氏于1970年出版了《西番館譯語研究》[7]一書,他發現“譯語”中的“西番”、“番人”、“番僧”、“番漢”、“番字”等條目的“番”字均對應“多續”,因而,將“西番語”稱為“多續語”。[3]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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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爾蘇沙巴文字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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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蘇人宗教人士沙巴所使用的文字在中國語言學界名氣很大,原因是一些學者認為這種文字屬于“圖畫文字”。[8,9]孫宏開教授指出,沙巴在從事宗教活動時所使用的文字是一種圖畫文字,并把它命名為“沙巴文”。沙巴文的起源時間、創制人士等都已不可考。據孫教授統計,爾蘇沙巴文約有200字。其特點為:文字的形體與它所代表的事物有明顯的一致性,可以從單字體推知它所代表的事物;有少量的衍生字和會意字;用不同的顏色表達不同的附加意義,常在文字中配用白、黑、紅、藍、綠、黃色,表示不同的字義;無固定的筆順和書寫格式,但有時為了說明時間順序,根據內容需要,在一個復雜的圖形中,將單字按左下、左上、右上、右下、中間的順序排列;不能準確地反映爾蘇人的語言。單字體和語言里的詞和音節不是一對一的關系,往往一個字讀兩個音節或三個音節,有的字需要用一段話才能解釋清楚。沙巴文的表達功能還很不完備。它是由圖畫脫胎出來,剛剛跨入文字行列的圖畫文字。[8]跟沙巴文字在語言學界的“名氣”不太相稱的是,目前已經沒有人能解讀沙巴所使用的圖畫文字了。筆者費了許多周折才得以看到沙巴文字的原物。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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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藏文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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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武爾是藏傳佛教的傳人,使用藏文經書和法器。但目前已經沒有人能識讀藏文經書了。筆者曾拜訪過越西縣保安鄉溝東村一位82歲高齡的蘇武爾,給他看藏傳佛教六字真言“嗡嘛呢唄彌哞”,老人只會念出其中的一些藏文字母,讀不出整個音節。對于一些藏文經書,人們表現出來的是敬畏的心態。由于已經沒有人能夠釋讀藏文經書,藏文經書的繼承成了問題,卻成為一種神秘的象征符號。祖傳的藏文經書,仍然象征一種神力的延續。藏文經書是某個家族某戶人的神權象征。不過,筆者在爾蘇地區八個多月期間,不僅沒有找到能夠釋讀藏文經書的蘇武爾,也沒有發現有年輕人正在學習做蘇武爾。蘇武爾正處于消亡的邊緣。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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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語言差異對爾蘇人族群認同建構的影響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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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4年越西縣保安藏族鄉成立后,拉吉沽村的八名爾蘇人聯名寫一封題為“關于保安藏族鄉成立的問題”的信,對爾蘇人被識別為藏族和成立“藏族鄉”提出不贊同的意見。信中從居住情況、服飾、風俗習慣、喪葬習俗、婚姻習俗和語言文字等幾個方面提出與藏族不同的地方。信中說: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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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族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我們也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我們的語言和藏族的語言可謂風馬牛不相關(及)。我們的文字,在民間還有存在,就是因為無人考證,(也)就沒有推廣……這封信明確表示不贊同將爾蘇人劃入藏族,因為“從各方面看來爾蘇人和藏族都有十分明顯的區別”。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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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語言文字方面,爾蘇語屬于羌語支語言,與藏語支語言差別較大。這是部分爾蘇人從語言上認為自己不應該屬于藏族的原因。他們以此為基礎,強調爾蘇文化的獨特性。因語言不同而產生不同的族群認同,這在世界各地是一種普遍現象,可以用“族群內心的情感”(primordialism)[⑥]來解釋。[10]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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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蘇人的個案顯示爾蘇人的族群內心的情感與他們對族別的理性選擇并不矛盾,二者是共存的。具體表現在公眾話語(public discourse)[⑦]下爾蘇人會根據自己的需要表述他們的認同取舍,比如公開表達認同藏族或希望被承認為單一民族,在私下話語(private discourse)下,他們都認同布爾日-爾蘇族群。從理性選擇理論的角度看,他們都是為了獲得最大化利益而做出他們的選擇。爭取國家承認他們為單一民族的人,其目的是為了獲得更多的政治經濟利益;而堅持爾蘇人屬于國家已經認定的藏族的人,是相信爾蘇人作為藏族的一員,可以獲得更多的政治經濟利益。私下話語下的族群認同表現是建立在族群內心的情感基礎上的。由于親屬關系、婚姻網絡、與周邊族群的交往互動等原因,他們具有屬于一個群體的情感。由此,筆者認為族群內心的情感與理性選擇在爾蘇人個案中并不是水火不相容的,而是相輔相成、共生互補的。也就是說,爾蘇人共同認同“布爾日-爾蘇族群”是出于族群內心的情感,而同一個族群內部出現認同分歧,則是理性選擇的結果。在具體建構族群認同過程中,語言文字是表述分歧雙方觀點的工具而已。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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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文字使用對爾蘇人族群認同建構的影響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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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爾蘇宗教人士蘇武爾已經不會釋讀藏文經書了,但是,藏文經書的存在卻是爾蘇人認同藏族的重要因素之一。拉吉沽村伊薩保清的父親當年留下了許多經書和法器。在訪談中,伊薩保清說他家的經書在成立“保安藏族鄉”的時候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在爾蘇民間也流傳著爾蘇“神人”到藏區取經求學的傳說。這些傳說認為爾蘇人的眾多姓氏中,只有幾家出過“神人”。這些神話性人物包括吉瑪聶嘎、吉瑪諾卡拉、卓比威姆達吉、扎拉洼巴達神果、扎瑪畢果摩、聶爾博杜帕、古其阮措摩等。其中,吉瑪聶嘎和扎拉洼巴達神果是到藏區學過藏經的,還帶回來許多藏文經書。據越西縣吉瑪樹清講述,吉瑪聶嘎去藏區學習的時候,耍了一點心計而提前畢業。據說到藏區喇嘛寺學習藏經,入寺的那天給學徒發一雙人皮做的鞋。學徒們要把這雙人皮鞋穿破了才能畢業,在穿破以前一邊學習,一邊無償給寺廟干活。由于人皮韌度很高而又耐磨,所以,許多人不能很快穿破,不能早日畢業。吉瑪聶嘎于是想了個辦法,他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把鞋放在火塘邊烤,目的是讓人皮變干燥變脆。果然,沒過多久他的鞋就破了,于是他提前畢業回家了,還用幾匹馬馱回大量的經書。另一個“神人”扎拉洼巴達神果,也是位神通廣大的人物。他們能呼風喚雨,法力無邊,可以單斗天兵天將,還可以化為龍身,等等。據說他們的這些高超本事都是從藏區學來的。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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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瑪聶嘎和扎拉洼巴達神果的故事說明爾蘇人當中曾有人去藏區取經,回來后成為法術高強的“神人”。根據訪談資料,不僅爾蘇人去藏區取經,藏傳佛教的喇嘛也曾經到爾蘇地區傳過教。拉吉沽村曾經來過兩個喇嘛,伊薩保清的父親就師從其中的一位。那兩個喇嘛的名字大家不記得了,拉吉沽村人都叫他們張喇嘛和黃喇嘛。這是因為其中一個喇嘛在拉吉沽村里的張姓(爾蘇姓伊薩)家居住并傳授經書,因此就叫“張喇嘛”;另一個居住在黃姓(爾蘇姓鵬俄)家,因而被稱為“黃喇嘛”。伊薩保清的父親是張喇嘛的傳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破四舊”時,爾蘇人的藏文經書和法器遭到破壞,但是,在20世紀80年代,確定爾蘇人族稱的時候,藏文經書卻成了爾蘇人被認定為藏族的重要因素。筆者訪問了那時候任保安公社主任和書記的爾蘇人伊薩木基,他介紹了1984年“保安藏族鄉”的成立經過,里面牽涉這個鄉的命名問題,是該叫“藏族鄉”還是該叫“爾蘇族鄉”或“番族鄉”。后來,經過協商、談判,最后確定為“保安藏族鄉”。其中確定為“藏族鄉”的原因跟藏文經書有關。伊薩木基說: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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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這個族別問題,我召集了我們公社里的一些有名的“和尚”[⑧]和老人,討論我們是不是一個單一民族的問題。我們的和尚里面有一種叫“蘇武爾”的人,所使用的文字是西藏藏文。他們的經書很多,只可惜很多經書在“破四舊”的時候被毀掉了。那時候,我們村上頭的一個山洞里,堆滿了被遺棄的藏文經書。這是那些人害怕被批斗受連累而丟掉的。現在想起來,那是文物,很可惜。我們召集這些老人開了多次會議,很多人堅持認為自己與西藏有關系,是來源于西藏的。我們現在罵人的時候,還會說:“你是博羅巴(mbo lo ba,泛指西方)來的嗎?”因為,我們爾蘇人傳說“博羅巴人”是西藏藏族的奴仆,后來被趕出來,來到這里后融進爾蘇人里面的。蘇武爾們可以識讀人民幣上面的藏文,所以認為與藏族有關系。我們和木里藏族有過接觸,說的語言很接近,比如吃、喝等詞都相似,語言上我們和藏族是有關系的。所以,我們絕大多數人都認為是藏族。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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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要求被認定為單一民族的人則認為他們有自己的文字——沙巴文,所以應該是一個單一民族。例如,1983年楊光才等在聯名信上就宣稱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和象形文字。[⑨]這里的“象形文字”指的就是沙巴文。他們把沙巴文作為區別于其他族群的標志提了出來。他們寫道: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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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自稱“布爾日-爾蘇”,漢稱“番族人”,主要分布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甘洛、越西,雅安地區石棉、漢源等縣。約有一萬多人。有自己的語言、象形文字歷書,風俗習慣等方面完全區別于其他民族。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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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爾蘇人把沙巴經文上出現的地名解釋為離藏族中心地帶較遠的地方,他們的目的就是把自己與藏族區分開來。甘洛縣的一位爾蘇教師解釋他對沙巴經文中出現的“min jiang”和“wo mei”兩個地名的認識。他說: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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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蘇沙巴的每一段經文的開頭都提到“min jiang”,我認為這是與現在的岷江[⑩]有關系的。例如,沙巴經文開頭通常是“minjiang lhuoler…”。其中,“lhuoler”指山脈,“min jiang”是指現在的岷江。“岷江”是經文中的一個詞,現在很多沙巴,你問他這個詞是什么意思,他們都不知道。但是我認為它是一個地名,因為爾蘇人崇拜大山。現在岷江流域的羌族的服裝從遠處看很像我們爾蘇人的。另外,“咒語”爾蘇話叫“朵”。每一段咒語的開頭都有一個詞叫“wo mei”,爾蘇人崇拜的是山,所以我認為“wo mei”可能是指“峨眉山”。因此,我認為我們爾蘇人起祖的地方跟現在的岷江和峨眉山有關系。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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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綜上所述,爾蘇宗教人士蘇武爾使用藏文經書,使部分爾蘇人同意被識別為藏族并積極建構對藏族的認同。另一部分爾蘇人因為另一種宗教人士沙巴有一種圖畫文字,因此強調爾蘇文化的獨特方面,從而不贊同被歸入藏族中,要求被承認為一個單一民族。最后,在民族識別工作組的協調下,根據蘇武爾使用藏文經書的情況,把爾蘇人劃入藏族。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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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結語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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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文字與文化認同之間的關系,學術界多有討論,[12-16]但語言文字與族群認同之間的關系,學術界較少討論。一般認為,認同某文化即認同使用該文化的族群。例如,海外華人的后裔如果認同華語華文,則表示他們認同華人身份。即使是已經不會說華語的華裔,他們認同華人的表達方式之一是華語華文。如馬來西亞早期華人移民的后裔人,他們已經不會說華語,部分人說的話是漢語閩南話與馬來話夾雜的“話”,但是人強烈認同華人身份。在語言文字上表現在過春節的時候請人寫華文對聯貼在門上,以表達他們對華人的族群認同。[17]因此,我們說,認同某種語言文字的人們是認同使用該語言文字的族群的。從爾蘇人的情況來看,認同藏文則認同藏族;認同沙巴文則強調爾蘇人是不同于藏族的族群。不過,大家都共同認同“布爾日-爾蘇族群”,并沒有因為一些人認同藏族而被排斥在“布爾日-爾蘇族群”之外。因為常常有這樣的情況,在某個宗族里面,一些人認同藏族,另一些人認為爾蘇人是不同于藏族的族群。例如,越西縣保安鄉的鵬俄宗族的口述遷徙史中所涉及的地點,最南端在越西縣,最北端在甘孜州九龍縣。因此,一部分人認為他們的先祖來源于北部的甘孜藏區,后來往南遷徙到現在的居住區域,所以是藏族的后裔;另一部分人則認為他們的先祖是本土起祖的,后來才有部分親戚遷徙到了甘孜藏區,所以認為爾蘇人不屬于藏族。不管持什么觀點,鵬俄宗族內部的人都認同“布爾日-爾蘇族群”是無疑的。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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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蘇人的個案支持了人類學族群理論所說的文化不是決定族群認同的決定因素的論斷。例如,美國學者Michael Moerman在20世紀60年代研究泰國的泐人(Lue)的時候發現,泐人使用泰語,在語言上不能區分泐人和泰人,但是泐人并不認同泰族群,而是認為自己是不同于泰人的一個族群。Moerman的研究推翻了把族群看做固定單位、固定文化的看法。他指出族群認同是一種主觀認同(subjective identification),而不是客觀認同(objective identification)。他認為不能以客觀語言來界定泐人和泰人族群,而應以泐人的自我主觀認同作為界定該族群的標準。Moerman進一步指出雖然泐人的語言與泰人沒有區別,但泐人可以以其他文化內容來強調其族群認同。[18]Moerman的研究成果可以進一步幫助我們理解爾蘇人的情況:在語言文字方面,爾蘇人雖然使用同一種語言,卻存在兩種族群認同表現。這兩種認同表現是用兩種文字體系來各自強調的。語言文字作為一個族群的重要文化內容,在爾蘇人里面直接影響了族群認同的抉擇問題。爾蘇人的個案顯示,爾蘇人的沙巴圖畫文字和藏文經書,曾經在族別之爭中起到一定的作用。在那場斷斷續續的十年(1980-1990)紛爭論戰中,分歧雙方都曾經工具性地闡釋語言文字,為有利于己方的族群認同建構服務。要求被承認為單一民族的那方強調爾蘇語與沙巴文字的獨特性,希望以此作為被確認為單一民族的基礎。但是認同藏族的那方把握了爾蘇宗教人士蘇武爾使用藏文經書這個“利器”,匯入涼山境內其他四種“西番”[11]認同藏族的潮流,符合國家的民族分類政策,從而使自己的意愿得到了實現。RQA彝族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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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文獻RQA彝族人網

  〔1〕甘洛縣統計局.甘洛縣統計年鑒[C].甘洛:甘洛縣統計局,2001.RQA彝族人網

  〔2〕越西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越西縣志[M].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94.RQA彝族人網

  〔3〕孫宏開.爾蘇(多續)話簡介[J].語言研究,1982,(2):421—264.RQA彝族人網

  〔4〕巫達.認同之抉擇:中國四川爾蘇人族群認同建構的民族志研究[D].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博士論文,2004.RQA彝族人網

  〔5〕龍西江.涼山州境內“西番”及淵源探討(上)[J].西藏研究,1991,(1):26—39.RQA彝族人網

  〔6〕龍西江.涼山州境內“西番”及淵源探討(下)[J].西藏研究,1991,(3):56—64.RQA彝族人網

  〔7〕西田龍雄. 西番館譯語の硏究: チベット言語學序說[M].京都:松香堂,昭和45年.RQA彝族人網

  〔8〕孫宏開.爾蘇沙巴圖畫文字[J].民族語文,1982,(6):44—48.RQA彝族人網

  〔9〕王元鹿.爾蘇沙巴文字的特征及其在比較文字學上的認識價值[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1990,(6):46—50.RQA彝族人網

  〔10〕Wu David Y.H.(吳燕和).Culture Change and Ethnic Identity among Minorities in China[A]. Chien Chiao and Nicholas Tapp, eds. Ethnicity and Ethnic Groups in China [C]. Hong Kong: New Asia Academic Bulletin, Volume VIII.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1989.11-22.RQA彝族人網

  〔11〕James C. Scott. 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 [M].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0.RQA彝族人網

  〔12〕巫達.語言、宗教與文化認同:中國涼山兩個彝族村子的個案研究[D].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碩士論文,2000.RQA彝族人網

  〔13〕巫達.語言文字與涼山彝族文化的認同[A].戴慶廈.中國彝學(第二輯)[C].北京:民族出版社,2003.64—86.RQA彝族人網

  [①] 本文的部分內容來自筆者于2004年呈交給香港中文大學研究院的人類學博士論文。[4]該論文是基于2002年4月至2003年1月在四川省甘洛縣和越西縣的八個多月實地田野工作的基礎上寫成的。在田野工作期間,筆者得到了許多爾蘇朋友的熱情幫助。其中,王連洪、楊德隆、王明壽、陳明安、馬約布、王子洪、張樹明、黃約布、張阿嘎、張沙古和黃志富等人對筆者的幫助最多也最為具體。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謝。RQA彝族人網

  [②] 涼山彝族自治州的冕寧縣、木里藏族自治縣和甘孜藏族自治州的九龍縣有一部分自稱“里汝”(Lizu)的人,部分學者認為這部分人使用的語言屬于爾蘇語的西部方言。[3]本文所介紹的是自稱“爾蘇”的那部分人,不包括里汝等其他方言的人。RQA彝族人網

  [③] 2004年4月17日至18日,在香港城市大學召開的“第三屆兩岸三地藏緬語族語言暨語言學研討會”上,筆者曾提交同一題目的會議論文,但本文除題目外,內容上做了較大的調整與增刪。RQA彝族人網

  [④]賈巴沙:屬于甘洛縣蓼坪鄉;拉吉沽:屬于越西縣保安藏族鄉。賈巴沙和拉吉沽是兩個爾蘇人聚居的自然村,是筆者的兩個主要田野調查點。RQA彝族人網

  [⑤] 據筆者統計,以1990 年人口普查數為準(2000 年人口普查數筆者只有甘洛部分的),甘洛、越西、漢源、石棉四縣的爾蘇人口是9687人。RQA彝族人網

  [⑥] 英文的primordialism一詞, 在漢語中較難找到合適的對應詞語。在漢文中有人翻譯為“原生論”、“根基論”,筆者認為均不能很好地反映出“情感”方面的本質。這里采用吳燕和教授的譯法。RQA彝族人網

  [⑦] public discourse和private discourse:筆者譯為“公眾話語”和“私下話語”。主要參考了James Scott[11]的用法。RQA彝族人網

  [⑧] 和尚:指爾蘇人的“蘇武爾”和“沙巴”。爾蘇人用漢語介紹本族群宗教人士時,往往用“和尚”這個詞表示。實際上并不是指削了發的和尚。當地彝族在介紹自己宗教人士“畢摩”的時候也常常用和尚一詞。這是因為不懂這兩個少數民族語言,而說話人想讓對方理解的緣故。RQA彝族人網

  [⑨] 該聯名信由楊光才等30名爾蘇人聯合署名(包括甘洛縣22人,越西縣8人)。聯名信的內容是要求國家對爾蘇人重新進行民族識別。信的日期落款為1983年6月3日。由甘洛縣楊德隆先生提供,特此致謝。RQA彝族人網

  [⑩] 岷江:流經四川西北部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境內的一條江。RQA彝族人網

  [11] 根據龍西江的稱法,涼山州境內除爾蘇人外還有六種西番:多續西番、尼汝西番、納木依西番、虛米西番、普米西番和么些西番。[6](P56)其中,“普米西番”已識別為普米族,“么些西番”已歸為納西族,其余四種均認同藏族,被歸入藏族中。RQA彝族人網

編輯: 發布: 阿斯尼咪德 標簽: 巫達 爾蘇語言 文字 爾蘇人 族群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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